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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9-23 15:08:5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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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爹把头使劲往墙角里转,喉咙里呼噜呼噜响,像一只脑袋埋在水里的牛。  

我说:“爹,我们都同意你找老伴。你找个什么人不好,她病病殃殃的,你照顾她还是她照顾你?”
   妹妹说:“这个女人连个家都没有,你也会越来越老,谁养活她?不会要和我娘葬在一起吧!”
   弟弟说:“爹,吃完饭你收拾东西,以后跟我住在一块。完了找楼下的大婶,给你找个健健康康的老伴。”
   我爹兄弟五人,他排行老大。我家乡在老大前面总加爱一个“鳖”字。鳖老大说白了就是一个吃亏在前享受在后的主儿。在那个年代的那个家庭,有享受在后的福气就不错了。爹从西山拉炭回来养活全家,蹲在墙角有饭就扒拉两口,吃不饱就紧一下裤腰,默不作声地出去干活了。村上的人都知道他上对父母逆来顺受,下对弟妹忍让有加。
   说来我爹命挺好。我娘是她奶奶带大的,为了反抗招上门女婿的婚事,执意嫁给我爹,她认为男多丁壮的人家是一生的庇护。娘高挑漂亮,在贫农领导一切的年代还上了中学,念了两天师范。娘在一群豆大的字识不得几个的女人堆里鹤立鸡群。我爹看着嘿嘿地笑,觉得捡了一个宝,倍加呵护。娘有文化有见解,我爹简直言听计从,很少有反驳和拒绝的时候。
   爹很少说话,身材又不高,一头卷发像晒蔫吧的蒿草,粗糙的皮肤总套着一件蓝上衣。一辈子只知道埋头干活。偶尔征求他的意见,最多是“嗯”,或者“你们说啥就啥。”所以我们升学和择偶时,只要娘同意就大功告成了。他二门不迈的,守着坡上的那些土疙瘩,一守就是一辈子。爹从坡上走下来,远远看去也像那些风吹日晒的土疙瘩,糙糙的,看不到一点亮色。
   娘在50岁那年患了肝癌去世了。爹成了一个人,更加沉默寡言。他从不到热闹的地方,守着黑屋子一坐就是半夜,守着那面坡一待就是半天。
   我说:“爹,你跟我到城里住吧!”
   “我去城里干啥?一个人也不认识,眼窝窄得要死。”他倔倔地说,声音像闷雷从头上滚过。
   妹说:“爹,国庆节我带你旅游吧!”
   “我哪里也不去。我去旅游还得掂你的空。”
   大包的衣物频繁地带回家,比娘在世我们更殷勤百倍。爹只顾赶着手里的活,看也不看那些大包小包:“就会买衣服和吃的,还会干啥?”
   唉!汾河上架桥的那天,远房亲戚告诉我:有个女人经常去你爹那里,八成你爹有相好的了。还说那个女人如何如何。
   我们立即集合队伍,买了新鲜的香蕉、牛奶和补品,浩浩荡荡开回家中。说服爹我们绝对有把握,他好像生来就不知道反抗和拒绝别人。爹很快领会了我们的中心议题,脑袋扭到墙角一直没有转过来。
   此时,爹坐在墙角,闷声不响的,不打雷不下雨,活脱脱是憋死人的天气。我爹一个劲把头往墙角转。攻他不费事,即使他不说话,默认也是他的一贯法则。于是我们开始张罗午饭。
   这时候,门悄悄推开,走进来一个女人。她穿着和年龄极不协调的红毛衣,脸色像枯叶一样,手里提着五六根完全熟透的、我绝对会弃之如烂叶的香蕉。
   女人看到我们突然都回来了,家里气氛异常,立即站在门口显得不知所措。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最后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上,不好意思地说:“你们都回来了。我没事,我走了。”
   “阿姨请留步。”女人刚转过身,还没有来得及出门,我就喊,“我爹今天下午要跟我们去住,以后家里是锁子看门,你没事就不用……”
   “我哪里也不去!”好像平地一声炸雷,我爹突然从墙角直起腰,低了一辈子的头猛然仰起来,眼睛盯着我像冒火一样,生气地吼,“你找对象的时候,我说不行你能依吗?你的事情你做主,我的事情你也要做主。”
   女人拘谨地站在那里,一脸尴尬。她侧着矮小的身子,从我的身边挤过去,拉了我爹的袖子说:“你发那么大火,跟孩子好好说嘛!”
   “她喝了一肚子墨水,念了大学。好好说我能说过她吗?”爹胸部起伏着。我们都傻了眼,从没有见过他这么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样子。
   “我哪里也不去。这是我的家,我说了算。你们三个人谁要是不乐意,谁就不要回来!”爹的声音砸在地上,震得房屋一颤一颤的。他气呼呼地伸出手,从那个塑料袋里取出一只半黄不黑的香蕉,拨开皮大咬了一口,没有完全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,嘴巴塞得慢慢的。另一只手把我们买回来的新鲜的黄橙橙的香蕉使劲推了一把。
   我们姐弟三人面面相觑,噤若寒蝉。那个女人搓着手,想出去觉得不妥,站在那里也很是难受。我爹看到这种情况,拉着她的袖子往外走,语气降了很多说:“走,我送你回去吧!”
   我爹今年七十岁了。他守着这个病怏怏的后妻,守着满山的红枣树走过了十六载。他的脚步更快,黄黄的脸上也长了红晕。
   那个坐在门前手握扑克牌、跟年轻人飚升级就是他。听说我从城里回来,竟然头也不抬地说:“快回去跟你阿姨包饺子。你站在这里,我的牌输得更快了。”
   这老头好牛!不知近几年哪来这么多话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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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淑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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